杂食:)爬墙快,善用unfo
 

金药,前因

终于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头 

 

 

药郎第一次看见阿金的时候,还是个背着药篓迷茫地走在人群里的小孩子。师傅死得太早太突然了,他还不太懂得要怎么在这里活下去,连草药知识也还是一知半解。师傅刚刚去世的时候,就算能卖完一天采到所有的药,换来的钱也不如跟着师傅的时候能卖到的一半,直到慢慢的他终于能够分辨出昂贵的优质草药和卖给穷人用的低价野草,这样好不容易才能生活下来。

那是个夏天,药郎刚刚卖完草药,太阳已经马上要没入地平线,他要赶在天黑之前到小溪边洗完澡再赶回山腰上的屋子里。

小孩子的警惕性一般都不太高,可是药郎毕竟不一样,阿金不过在溪边站了一小会儿就被发现了。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孩子,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面无表情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他迷茫困惑了几千年,亲眼看着很多人来到他身边又离开,应该已经习惯了,可是他没有。

药郎虽然隐隐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负面情绪,可拿不准他的来意,只能就这么站在小溪中间回望他。打破沉默的是一阵山风,药郎似乎被滴到身上的水滴吓到了,转身从木盆里拿起帕子擦头发,过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陌生人。他习惯了从言语和表情间分辨人们的善恶,可这个妖异模样的陌生人不说话也不带表情,连眼神都像是没有意义。

不像是人——他这么在心里想着,起码和他经常打交道的那些小村子里的人都不一样。

从小溪上岸的时候,他在陌生人面前站了一会儿,阿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药郎被看得有些难受,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拿好洗浴的东西自顾自往家里走。

 

那天之后很久,陌生人都没有再出现过,药郎却时常会想到他。毕竟那种样貌的人,要忘记是很难的吧,即使他只是安安静静什么也不做地站在那里,也会有大把的人被他吸引去目光。

药郎在村子里又生活了两年,两年之后他早逝的师傅给他留下的衣服已经都不能再穿,村子也不能再住下去了。瘟疫刚刚爆发的时候医馆还能应付过来,药郎的药也有很多人买,那段时间几乎是他人生中过得最富足的日子。可是慢慢的,村里死人越来越多,医馆的大夫自己都害了病,村子里侥幸躲过一劫的人都已经离开了。药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他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去,只能不再去村里,每天除了上山采药和找吃的,就只呆在屋子里。

药郎第二次看见阿金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样子,带着血迹,安安静静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把上次不曾见过的短剑,好像只是路过山腰,脚步却并不急促。

他朝着村子走的。

药郎跑出屋子赶上他,伸手拉住他:“瘟疫。”

陌生人低头看着他,好像是不记得,又好像在研究他的成长一样看了许久,久到药郎感到不安,收回抓住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想这个人大概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

“不要紧。”

陌生的声音很好听,药郎被推翻了刚刚形成的想法,瞪着眼睛抬头,那人仍然不带表情像看着物件一样回视他。

那么,这人不怕瘟疫的话,大概是妖怪或者仙人什么的吧。药郎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子。

出来的时候陌生人还站在原地,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一直看着他,药郎只好迎着目光把手里攥着的药囊递过去。这是瘟疫刚刚爆发的时候医馆的大夫做给他看过的,说是能够防病灾。现在医馆的大夫自己都快死了,大概药囊是没有用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直接进村子要好。递完他又觉得自己蠢,都说不怕瘟疫了,为什么还要担心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去干什么?”

陌生人接过小布袋,终于把视线从药郎脸上移开,绕开药囊的绳结把它绑在了短剑上。他并不回答,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从山腰走到村口还有一段路,路上两人都不说话,陌生人却一直拉着药郎的手。他一直都没有表情也不解释什么,可大概是小孩子的直觉,药郎觉得他拉自己一起去村里是一个很难的决定。

带他去大夫的前任妻子那里,给他讲物怪的“真”和“理”是第一节课。物怪被逼出“形”,短剑出鞘之后毫不留情地将它斩杀,是阿金给药郎上的第二节课。那时候阿金脸上金色的纹路上还留有点点血迹,短剑柄上药囊散发的药香盖住了淡淡的血腥,他的长发一点一点地被风吹起,天平在药郎面前平静下来,耳边的铃铛声也慢慢消失。

“在你之前已有无数人来而复往。”

 

即使每每想要把他们都当做和剑一样的物件,即使几千年的重复仍然让他痛苦。


 

从那以后药郎跟着阿金过上了流浪的生活。虽说是从有个可以回去的小屋子到现在的走到哪就在哪落脚,却因为多了一个可以拉手一起走的人而变得有恃无恐,好像已经消失的小孩子性格也稍稍显露出来。

虽然阿金是一开始就和他说他只是需要他来斩杀物怪,但对还在学习阶段的药郎来说,现在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了,何况阿金还会教他识别草药,他自己偶尔也可以用草药换来的钱给阿金买些什么东西。即使阿金经常对他买来的东西不屑一顾,也常常会转身就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药郎仍然保持了这个习惯,并且保持了很多很多年。

稍微大了一点之后,大概是药郎的个子开始突然拔高,原本圆圆的脸颊也变得有了棱角的时候,阿金开始让他自己寻找“形”、“真”、“理”,除非中途有人类多事,连过程中他被物怪伤到哪里也不管,最多之后从他自己的药篓里随便找些草药给他敷上。

药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从一开始被阿金带走的时候就明白他的任务,他本来就是来帮阿金斩杀物怪的,只是被主顾说“啊这么小的娃娃吗”的时候,偶尔也会故意找到阿金隐匿身形的地方,小小地做个鬼脸之类的。

但他最享受的还是阿金给他描妆的时候。原本冷漠又强大得让人不自觉想与他保持距离的人就蹲在他身前,左手轻轻捧着他的脸颊,右手拿着笔,身边放着刚刚调好的红色颜料。他的呼吸轻轻吹在刚刚涂上的颜料上,有些痒,还带着草药的淡淡香气;视线虽不落在药郎的眼睛,却因为专注的样子让人产生深情的错觉。

因为对这短短的用亲密距离相处的时间的渴望,药郎直到很久以后还不会自己描妆,甚至不愿意自己打理那些头发,也常常会用各种借口将脸上刚画好的纹路擦坏。幸好看上去会不耐烦的阿金也不曾甩下笔让他自己来——印象里,似乎阿金从来没有对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过。这对还不会想很多的药郎来说是特权,或是意外之喜,到后来他才明白,这只是生命太长的怪物对他挑选的、短暂的同伴的一点惯有宽容。

怪物啊……

披散着银色头发的素面少年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雨的样子,他又转身走回屋里,在矮几边坐下,手里捏着的草茎放到嘴里叼着。

“不出去吗。”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恍若刚才就在他身侧似的,青年样貌的人将手里的短剑放在矮几一侧,另一只手端起手边的小碗和毛笔。看了少年片刻,眉头稍稍皱起,将他嘴里的草茎拿出来放到一边。

少年不说话,接过盛着颜料的碗,好让对方能够腾出只手拿毛笔。两人就沉默着做着着每天需要完成的事情,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偶尔伴着蛙声,呼吸间全是对方若有若无的味道。

快要完成的时候,药郎突然欺身过去,少年的冲劲让没有防备的阿金也往后仰了仰。随着纤长手指抚上眼角的纹路,柔软又一次印上仍然冰凉的嘴唇,这不是第一次了,可阿金的反应仍然如同之前许多次一样,只如一块石头毫无反应,即使舌头舔上来也不肯张开一条缝隙让少年得逞。

这一次的亲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药郎起身的时候一眨不眨地看着阿金,却始终看不懂他的表情。从第一次开始,到现在,每次他都会把颜料洒到地上和他衣角上,可是从第一次开始阿金就没有过表情,每次他都只是静静等他亲完,捡起地上的碗,然后继续去做来给他描妆之前的鬼知道什么事情,留下他一个人枯坐着等他忙完回来,好让自己仔仔细细确认衣角上的污渍。

他还记得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整个世界包括阿金的呼吸他都听不到了,就像在迷雾里被隔绝了五感,只有自己的心跳如同耳边的鼓擂,急促地呼吸也闻不到阿金身上的草药香气,手指和唇上的触感过了很久才传达到他的大脑里。意识到阿金没有推开他更像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各种自顾自的惊喜猜测忐忑占据了他所有的知觉,让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办法做下一个动作。可拉开距离后看到阿金的表情却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咽回喉咙。

隐约记得只能脱口而出一个“你”,大概是曾经愚蠢地还想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吧。然而实际上,只能记得视野里那片染红的衣角格外清晰。

后来好像这件事也变成了一种习惯,药郎始终没有开口问他,阿金也不曾回答什么。

片刻后阿金回来在药郎身后坐下,手里的发绳一圈一圈扎住他的银发。

“这次要去哪里?”

“隔壁。”

少年拿起桌上的短剑,背好药篓,踩着雨水走出了屋檐。

留在身后的人像是被长年累月的妆容掩去了表情,只是看着他离开,英俊的样子如同被雕刻出来,想必已经几千年没有变换过模样。


 

药郎一直长到二十岁了,仍然没有名字。小时候师父没有给他取,之后的十几年,阿金也不像是想要费心给小孩取名字的样子。他就这么没名没姓地生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问他到底是谁的时候就回答人家“只是个卖药的”,之后却自己独自想了很久。他知道每个人都是有名字的,物怪也有,甚至阿金。

好像只要有个名字就有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印记,不管是在别人的记忆里,还是在正在发生的故事中,一个名字代表的是一个真实的存在,独一无二的。他不想问阿金为什么他没有名字——随着相伴时间的增长,他慢慢地也有点明白了阿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想大概他在对方眼里也只是个没什么特别的,替他寻找形真理的人类而已,有没有名字根本不需要在意。

他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收起了短剑,嘴角浮起不带感情的笑意,不想看对面男人丑陋惊恐的脸,背起药篓转身离开。他见过了很多很多人类,也斩杀了足够多的物怪,但在那个人眼里也不过是漫长时间里短短的一瞥,不管他做得有多完美,或者物怪有多凶狠,都不能在那个人心里掀起波澜。

有时候这种无力感简直让他想要放弃,天大地大有哪里不能去呢?与其时刻感受这样的痛苦,离开他有什么不好?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感情持续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

药郎随手扯散了发带,一步一步地往山顶上走。春天到了,樱树一丛一丛簇着粉色的樱花在头顶,偶有风吹过,就有雪一样的花瓣落得人满头满身。只有那个人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安安静静坐在樱树底下,长发随意披散着,却没有樱花落在他身上。

“那个男人你认识?”把肩膀上的花瓣拂下去,药箱随手放在草地上,人也跟着在旁边坐下。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是想要远远跑开还是不舍得远走。

“以前他的母亲帮过我,”侧头看着已颇有棱角,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阿金状似认真地随口说着久远的故事,“她的药方很有名。”

药郎却并不回看他,“他说拿着这把短剑的人欠他们家一条命,我不能动他。”

“嗯。”

“我把他杀了。”

“……嗯。”

“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只会‘嗯’?”少年有些愤怒地瞪着他,直起身来,一手死死按着阿金裸露的肩膀,指甲深深地卡进肉里。他有些快意地想着,能流血的话就好了,能流血的话,他也能感到痛苦吧。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痛苦,为什么我这么多年只对你一个人付出这样的感情,你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

红色的血顺着肌理流到了腰侧,阿金却仍然没有表情,他和平常一样安静地看着少年,即使再仔细地看他的眼神也找不出来任何波动。

药郎突然松开手,狼狈地站起来提起药箱,一言不发地走下山。

被留在山上的人仍然靠樱树坐着,不管血液已经滴到了草地上。他想他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太多年了。想要放弃也是经常会出现的念头,孓然一身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呢?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需要寻找人类来帮他斩杀物怪,也不记得这些曾陪伴过他短暂时间的人类已经有多少个了。他从来不因为这些人类而感到不孤独,却会因为他们的逝去而悲伤。

痛苦啊,这么多年了,唯有痛苦和孤独与他形影不离。

只有这个少年不一样。他似乎从来不畏惧于他的未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第一次亲吻,到现在似乎愈演愈烈的矛盾。他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少年一直执着于亲吻他,对方明明已经知道了他的生命是他不能企及的长度,也知道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可他就是一次次有意无意地表露着自己热烈的情感,他想要吻他,想要和他在一起,阿金都明白,只是他从来不回应。他不明白少年为什么有这种飞蛾扑火的举动,他知道少年是特殊的,但不代表他们可以顺从他的意愿结合。

说他胆小也好,或者就是害怕。

但是有没有感情呢?

是……有的吧。

他想起了少年第一次的亲吻,鼻尖全是颜料的味道,恍恍惚惚,被少年死死碾压着嘴唇,有些痛。明明有推开的力气,却莫名其妙地下不去手,就任他抱着亲吻着,还记得手里的笔不要把对方的衣服弄花了,最后却是少年打翻了颜料。

樱花还在随着风掉落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白发。



 

化着淡妆的女人站在窗外哭泣,屋里她曾经的小女儿刚刚睡下。这是她的第四个生日,药郎猜她大概过得很愉快。他看着大块雪花穿过女人的身体落在地上,转身离开。

今夜没有月色,只是白雪整夜悄无声息地在下落,不到半夜就已经盖住了大地,像是想要用看上去温柔的方法扼死这个太复杂的世界。他慢慢地往他们落脚的小屋走,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不一会儿就被抹去,好似没有人来过。

过完今年他就23岁了,阿金大概是不知道的,只有到他老得要死掉的时候他才会发现该换个人类了吧——药郎朝自己笑笑。曾经他是肆无忌惮地长大的,是想着看上去与阿金更接近也好。直到发现别人已经会问“你们是兄弟吗”,他才意识到再过几年他就要比阿金老了。

时间啊,在阿金身上是停滞的,却不肯眷顾自己这个无知的人类。

要走到屋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看着那个人在门口站着,和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一样,仍然是面无表情安安静静的。他突然产生了错觉,好像这个人不是被时间眷顾,而只是被世界排除在外,什么也不能影响他。

“为什么这么晚?”

“嗯。”把药箱递给对方,一踩进门槛就倒在地板上。有点不妙啊……隐约感觉到有只不带温度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被移动到了屋里的榻榻米上。

真糟糕。

阿金给他掖好被角,从药箱里找出草药来。煎药的时候他坐在门廊上,手里捏着药箱上新挂上的小布娃娃,大概是这次药郎带回来给自己的。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爱给他买东西,大部分时候是和这次的物怪有关,像是某种意义上的纪念。每次收到这样的小礼物他都会找个地方把它们埋起来,要说理由阿金也说不出来,大概是希望给自己留个惊喜,在药郎离开之后的漫长时间里还能得到些慰藉。

真可笑,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普通的人类产生不一样的感情?这只会在以后成为负担罢了。

光着手端起盛好的滚烫药碗回屋,眼前的药郎看上去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素净的脸盘上泛着高热引起的粉红,额头和鬓边黏着汗珠和发丝,嘴巴微微张开着。阿金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叹了口气。连人类体温也感觉不到的自己,他到底喜欢哪一点呢?

“起来喝药。”

“……”

“……”

真伤脑筋。脆弱的人类啊……

端起药碗自己灌下小半,再把病人扶起来,被药熨得滚烫而不自知的嘴唇压上对方的,慢慢把药度过去。因为被烫到而产生的小小挣扎立刻被流连不去的亲吻抚慰了,乖乖地接受着唇舌的逗弄。这下子的他在睡梦里大概是开心的吧?阿金怔怔地想着。

这么做的自己真是卑鄙啊。

空药碗就扔在雪地里,那人却独自顶着风雪走进了木屋背后的山林。大雪到了中午也不见有停下的迹象,山林里不少树木已经无法负担大雪而折断了枝桠,他就席地坐着,身下的雪始终不见融化。

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喜欢这么在没有人类也没有物怪的地方坐着,思考很多问题,或者看着眼前的景色什么也不想,他想大概这是他逃避的方法。可那件事情却避无可避,即使现在也一直绕在心里挥之不去。药郎怎么办,他要怎么办?即使对方只是个人类,看见他伤心也不是自己愿意的。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曾经想象药郎老去的样子,而自己还是现在的样貌,现在的表情,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死去,承受比以往都要深重的痛苦,却连眼泪也不会有一滴。也怕等到药郎老了,还会怨恨地怪他缠了他太长时间,逼他搭进了一生。

他想,胆小的是我啊。

 

 

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在床上躺了两天就只剩偶尔的咳嗽了。药郎没有问他睡着的时候阿金怎么给他喂的药,想来问他也只是自找没趣,大概是自己醒来没有意识的时候喝的吧。

再要给他描妆的时候药郎把他推开了:“会传染。”

阿金却只是沉默地一直拿着笔,半晌药郎才点点头:“忘记你不会得病。”瘟疫都不怕的人……对了,一直就是自己在多事,从小时候怕他染上瘟疫去给他拿药囊,到现在担心他感冒。真可笑啊,明明自己才是弱小的人类。

但不知道怎么阿金似乎对这次的事件十分紧张,拿着颜料起身的时候第一次提醒他:“我会在附近。”

只是感冒而已,不需要这么紧张。

“嗯。”


 

药郎踩着厚厚的雪走向看上去阴沉沉的宅子。他能感觉到阿金在附近,因此比往常还要安心。他曾经不明白为什么阿金要找人类来帮他斩杀物怪,直到有一次终于从回忆里找到不对劲的地方——阿金似乎比他用斩魔剑要花费更大的代价。稍微动动脑筋也明白了,阿金本身就是个类似物怪的东西,难怪之前他常常就血淋淋的。

他有些出神,直到被空气里的血腥味道拉回神智。这宅子不仅阴沉,最近还死了很多人,这一点他也听村子里的人说过,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宅子已经没有人在住了,院里的寒梅孤支在雪地上,屋门上甚至还留有血迹。

——不,还有人。

走到梅树边,却听见身后有踩断树枝的声音。

“您是镇上新来的药郎?”温婉轻柔的声音,在带着血腥味的雪天里却显得格外诡异。药郎露出笑意,自找上门倒是省事。刚想转身回答,却看见阿金凭空出现在自己和那女人中间,背对着他,却能看出他毫不松懈的戒备。

只是感冒而已……药郎心中不解,却暗自有些开心。知道别人重视自己是少有的经历,被人保护也很少,何况还是来自阿金的。

“哦呀,原来还有人一起吗?”女人似乎掩口笑了笑,“来喝口热茶吧,太冷了。”

女人领着他们绕过主屋,阿金始终走在药郎身前,要不是环境险恶,他几乎要为这样毫不避讳的袒护笑出来。不过这样夸张的动作肯定不是因为感冒,阿金的行为还是太异常了。看来茶是不能喝了,可惜。真冷啊。

他猜到女人不会是宅子的女主人,却没想到最后在一个独屋前停下了,似乎是仆役的住所。他又看了看女人的衣着,没有大宅女主人应有的华丽,却又远比仆役用得起的布料要好。是男主人的情人的话,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是她,又为什么她没有搬走?

天平在药箱里不住作响。

三人在不大的屋子里坐下,另外一人端来了茶。药郎霎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没想到女人居然这么大胆,眼前这个端着茶的人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但明显是个物怪,药箱里的天平瞬间安静下来。居然直接让物怪出现……

对了,如果是男主人的情人同时又是杀人凶手的话,这倒是说得通。

“我可以把事情都告诉你们,但最后死的不会是我。”女人示意物怪在旁边坐下后径自优雅地烫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看着阿金,如同毒蛇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已经不是为了报复而杀人了,而且像是对他们的目的和手段很熟悉的样子,很危险,但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真和理,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他关着你。”阿金的声音一直是很沉的,药郎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曾妄想过他用这种声音给自己讲睡前故事。他安静坐在阿金旁边,注意听他们的对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的动作,觉得好像回到了曾经自己还在跟着阿金学习的时候。要是以后也都能这样就好了。

女人笑了,物怪仍然一动不动:“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恨他。”

“呵呵,怎么会呢?”女人递过来两只茶碗,两人都没有动,她也不以为意,自己啜了一口,赞许地点点头,“我当然是爱他啊。”

“坟是你挖的。”

梅树下那个原来是被挖开的坟墓?

“只是给他点教训罢了……”女人放下茶碗,“五年前他把我带进来,我们经过了多少困难才能走到这一步?我当然爱他。”

“……”阿金不再说话,药郎不知道他在看着哪里,不过看样子这次也不需要自己出场了,于是也没有开口。

“你觉得爱情能持续多久呢?”她仍然不管药郎,只是盯着阿金,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却让人不舒服。

药郎控制不住地笑了,这不知深浅的人类问阿金关于爱情的问题,这问题还关乎时间。阿金会怎么回答呢?在他看来,再长的爱情也不过是人类短短的一辈子罢了,再深的感情对他也只是累赘。

“……”

“真是个闷葫芦。”女人似乎是好奇地看了药郎一眼,敏锐地察觉到阿金皱了皱眉头,但再要仔细看的时候又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他把我关在这里五年,我出来就杀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根本就不合逻辑……

阿金却点了点头:“你把他挖出来斩碎了。”

“才不是我,”女人娇嗔了一声,浅葱一样的手指推了推身边的物怪,“他说要帮我报仇,我拦不住呀。我能够杀死他们,还都要托他的福。”

阿金站了起来:“你恨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是恨他,就不会让他好好地病死!”女人也站了起来,精美的妆容也盖不住她狰狞的脸。“五年!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不肯放我出去!你知道爱情是什么吗?爱情都是骗子!”

四周突然变得混沌,药郎站起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好了符纸。片刻后不止周围的墙壁,连地板也开始急速变化,药郎一会儿觉得自己站在草地上,一会儿觉得冰冷的雪已经没过了小腿。

头开始觉得晕,感冒的症状似乎又开始回到他身上,几乎马上要站不住了,可阿金却一点动作都没有,由着那女人在他面前发疯似的狂笑,也不管那物怪在地上画着什么。

直到物怪又站起身来,阿金回头迅速道:“不要动。”

药郎点点头,接下来也没有他的事,他知道阿金在的话他完全不用担心,就算头晕到昏过去,醒来的时候也一定是在家里了。阿金用的是法术或者什么他也看不懂,但明显那个物怪不是他的对手,一直在依靠地上刚才画下的符阵迅速往后退。

他看向仍然站在他对面的女人,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

“你很担心他的样子。”女人刚刚看阿金的目光投在了他身上,让人十分不舒服。

“彼此彼此。”

她绕过矮几,似乎想要示好,亮出白净的两只手:“我不会伤害你。”

药郎站着没有动,但从一开始就有的怪异感现在越发明显,他本能地捏了捏手里的符纸。到底是哪里不对?

“躲开!!!”

下意识往阿金那边望去,却看见那“物怪”的绷带落了下来——那是张女人的脸,但那是……

被细长的东西插进了胸口,如同雪花直接落进了身体里,好像除了冰冷再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依稀看见远处那个人类被扭断了脖子,然后“女人”的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她的手也从他的胸膛里抽了出去,整个人都被融成了雪水。

真是傻啊。药郎怔怔地想着,原来被阿金抱在怀里也没有想象的暖和。


 

亲吻的温暖还留在嘴唇上,对方低垂着眼睑,好像什么表情和感情都可以完美地隐藏在身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拿起地上的小碗起身走开。再拿着发带回来的时候,衣角上仍然沾有污渍。他乖顺地低着头让他松松地绑起头发,在身后人看不见的地方扬起一抹笑意。

他们在樱树下发呆,春天掉落下来的花瓣偶尔会让路过的野猫打喷嚏,他常常不自觉地调转视线看着身边的人,跟自己说因为他的长头发又挠到自己的脸颊。有时候对方想要走开的时候会回头跟他说,顺手拈走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瓣。

他用斩魔剑的时候比他要费劲,但姿态仍然是美的。

他不爱说话,还喜欢一个人跑去深林里发呆。

他不吃东西,但会为他去找人类的食物。

真好啊,自己只是个渺小的人类,自己的死亡对他来说只是个重复无数次的惯有动作,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可是又有多不甘心,自己的生命有大半都在爱他,可是到死了也得不到回应,几年之后在对方心里就会连影子也不剩下。

人类真是渺小又矛盾。

他想自己大概在做梦,他看见那个小男孩穿着破烂的衣服,背着比他自己还要高的药篓,小小的手紧紧牵着身边的人。那人像神明一样,却因为手里拉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变得普通起来。两人一起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好了,醒来。”

猛地睁开眼睛,立刻被强光刺得紧紧闭上,短短一瞬印在眼睛里的却是阿金没错。错愕地想要开口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全身似乎除了五官之外也没有可以动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真’和‘理’,但是斩魔剑可以杀掉我。”仍然是沉沉的声音,语速却很快,不同以往的从容,“你不必一直被我所困,只要你想就可以解脱。即使我的‘形’也不在了,到了那一天也不会想逃。我已经活了太多年,多到你可以随时了结这一切,毋需顾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如果你不愿意……但是我不能看你的死亡。”

你在干什么?

“你会得到我的永生。”

不。

“对不起……”

不。

“之前我……我不懂,爱情。”

不。

“这么多年,对不起。”

不!

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强光中模模糊糊的人影,眼泪毫无节制地流了满脸,他分辨不出是因为这光还是因为人影断断续续的说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在流入他的身体。

你要做什么?

他看见那个影子靠近自己,随后感觉到熟悉的亲吻,就像无数次他主动的那样,浅浅的,轻柔的吻。

 

大雪又下了起来,荒芜阴沉的宅子里仍然寂静,药郎躺在厚厚的白雪间,被染红的雪已经被埋在了下面,身边的梅树不堪重负折了一支落在他身上。他突然大笑起来,像疯子一样不能自抑的笑声和泪水一起涌出身体,就好像是在向世界回馈自己得到的爱情。

人类啊……真是渺小又脆弱。

他攥紧了斩魔剑,剑上浅浅的刻痕已经在手心留下痕迹,甚至整条手臂都开始发抖,却始终无法感受到那个失去了形,也没有真和理的怪物。

慢慢从雪地上爬起来,花掉的妆胡乱在脸上盘着。低头看那柄短剑,声音已经哑了,还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你在吗?”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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